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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字书写的纠结

发布时间:2017-03-01来源:作者:阅读量:

汉字书写的纠结

 

姚  瑶

 


最近,国家语委联合央视推出了很好看的节目“汉字书写大赛”。更早以前,河南电视台就举办了“汉字英雄”比赛节目,收视率很高。从中我们可以看出,大家对汉语为代表的民族文化是尊重和热爱的,较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,国人对母语的漠视,对外语的强化这个见怪不怪的现象,此番作为应该算是一个校正。当然我们深知如何维护汉字尊严,光大汉字魅力,显然关乎国家文化的大命题。但就在这些节目中,依然暴露出一个似乎正常却又尴尬的问题,中学生选手们普遍书写水平不高,点画之间无法表现早已成为世界顶尖艺术的汉字之美,甚至可以说,他们的字写得不好看。

据我的观察还有一个现象,一些人小时候还被父母领着去上书法培训班,笔墨纸砚,行草篆隶,有模有样,似乎一上中学就束之高阁了,而写字的功夫是不进则退。这也怪不得他们,毕竟太多的练习和考试都疲于应付,那还顾及到须静心而为之的书法?应试葡京平台的副作用可见一斑。而成人立业,又为生计所迫,也是无心于翰墨盛事,大约闲下来了,比如退休后,才“再续前缘”吧。因此,人们所见到的书法研习者,大抵是少数。诚然,书法艺术是须努力而为的,这需要雅洁的趣味和坚持的功夫,需要葱茏的才华和悠远的情思;而我所强调和担忧的,是当下国人对待母语、汉字及其书写的态度和做派;对待汉字,我们都应该有一份最基本的尊崇和爱护之心。何谓文化?这种对美和历史的尊崇,这种对心灵和现实的观照,就是一种表现形式。

笔墨朴素,我之所好,幼承庭训的底子,让我多几分生活的趣味;职业所关,把字写好也是本分。一直以来,我只是倾心尽力,去影响我的学生,纸上有意趣,笔底见风神。一些学校把书法作为文化建设的重要课程,是很有眼光的。书写,不仅仅是一个现实性的活动,其中葆有幽微的文化气息,是一份精神存在,灵动多姿,有无穷韵致。

有时我们会感觉到与文字之间的疏离:笔墨的书法很少与日常生活发生任何关系,比如题词留言,总之是很偶然的因素;网络的普及,不再写字的人也不在少数,以致于有人非得书写而提笔忘字;至于书法艺术,似乎是极少数人的坚持;电脑字库里出来的劣质字体,充斥着城市的大街小巷,铺陈在诸多媒体的版面,着实让人不舒心。

如果将汉字视为一个生命体,它的演化也自有方式,有一个漫长的过程。作为汉字的流变,与书写工具的变迁大有关系。甲骨文笔画硬朗挺拔,是因为刀刻在坚硬的龟甲之上;金文笔画柔韧饱满,是因为预先制作于模具而后浇铸而成的结果;隶书最初是刻在竹简上,后来才用墨写的,所以转折提笔间特别有一种雕琢的韵味;至于楷书的中正平和,是毛笔书写的字形规范的结果,有了毛笔和纸张,书写就可以追求速度,于是有了草书和行书。还有特别一些的宋体字,它也不是哪一个设计师的个人设计,而是在实践中,雕版工匠逐渐总结出的一套快速刻字的方法,将楷书变曲为直,从而形成了宋体最核心的造型元素。

众所周知,政治常常具有最强大的突变力量,在文化或文字进程上亦然。最著名的是秦朝,一道政令,在全国推行“小篆”,是为“书同文”。小篆是由专门的文化人,比如李斯,整理出一种笔画匀整、便于书写的新字体。这是中国第一次有系统地将文字的书体标准化。而后慢慢发展,而成定式。在汉字的变化里程里,最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上世纪的50年代,国家推行简体字。当年最早为简体字进行“整旧创新”的老专家们一直相信,汉字的笔画少了,就节省了很多时间,是很有价值的。

但是很多人反感简体字,如有论者认为简体字的问题不在“不美”,而在“无礼”。所谓“无礼”,不仅是指它抽离了旧文字中蕴含的传统中国式的情感迂回,更重要的是简化过程中的粗暴和不讲道理,对过去是一种抹杀式的断绝。仅从视觉造型上来说,六十年前的文字改革是一次极其仓促的重构。这一点,当代的字体设计师们感触尤深。简化之后,汉字的框架变得很不稳定,视觉上的逻辑和标准遭到破坏,比如“广”这样的字,设计起来简直是噩梦。它整体是空的,而上坠一点,一种石头压迫的姿态,根本站不住,显得很滑稽。这样的例子很多,它影响的不是一个字,而是一种文化审美心态。

更糟糕的是,这一次简化很大程度上切断了汉字表意的文脉。我们知道,汉字是形音意三维合一的融汇,造字六书是其意义溯源,也是特性归结。它在漫长的历史,是丰富的内涵,是宽广,更是无限的美妙。一个字只是一个字吗?显然不是,而是一句话、一个故事,是一首诗,是一程极具意蕴的文化之旅。但简体字改革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法,让它返回到单纯的符号状态,只剩下识别的功能。它的宽广疆界消失了,于我是一种支离破碎的感觉,美丽汉字,又何从再言辉煌?

有学者说,西方的文字从象形文字转化为拼音文字,是文明的进步,因为信息传递的速度和效率都提高了。相比之下,汉字数量庞大,笔画繁复,难认、难写、难记;加之一字多音,一音多字,一字多义,一义多字,古今变异,方言俚语等等,的确是非常复杂的文字。所以,有很长一段时间,中国的精英们将中国的落后归罪于文字的落后,是象形文字制造了我们与世界之间的阻隔,我们应该去除汉字,走拼音化的道路。代表人物就有上世纪新文化运动中的钱玄同等。这种对文字的工具主义态度,本是无可厚非的,毕竟文字最初的发明,就是为了沟通,是实用体,就像工具。问题是,在漫长的历史中,国人对文字的感情是超越于功能之上的,文化、情感和美学上的意义是汉字宫殿的栋梁与基石。

只有在中国,书法被发展为一种高级形式的艺术。这种艺术不仅限于美学上的概念,而且与宇宙生命相通。有人说,中国人通过书法完成了感知世间一切现象的能力:“点”如高峰坠石,“横”如千里阵云,“竖”如万岁枯藤,“撇”似风中竹叶,“走之”如海浪涌来……练习书法曾经是每一个受过葡京平台的中国孩子的必修课程,这些字不仅构成他们今后理解世间万物的智性基础,一笔一画之间还涉及一种作为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的构建。他们从书写中领悟最初的为人处世之道,所谓“规矩”、“藏锋”、“欲左先右”……而正襟危坐的坐姿本身,就是学习一种对文化的态度。

在中国,“字如其人”的观念深入人心。一个人用手在纸上留下一些线条的痕迹,暗示了他生命的某些根本性的特征。自然、拘谨、大气、局促、柔弱、刚强、端正、妩媚、灵秀、苍凉……这些关涉人之情性的词语,都是在形容字迹的风格,字与人之间是一种异常亲近的关系。在西方,一个人的签名有法律效应,而在中国,字可以映射出一个人的性格、情感甚至种种人生境遇的变迁。正所谓“书,心画也”。唐代书法家柳公权回答唐穆宗皇帝的话“用笔在心,心正则笔正”,时论为“笔谏”;明代书法家傅山年轻时醉心于赵孟頫的书法,年长意识到赵孟頫的所谓道德问题,就觉得“浅俗、无骨”,从而回归颜真卿,颜真卿是在平定叛乱中宁死不屈的忠臣。显然,这里面就是一个文化人格的命题了,而且很深刻。比如我们看正书,比如《董美人墓志》、比如唐人钟绍京的《灵飞经》,比如明代文徵明的小楷,工致清雅,于是想到了人的性格与情思,甚至隐射我们对自然的感悟、对人伦的认知、对礼仪的尊崇。而观行书笔意或草书气势,则又是别有情味,情绪化的涵义更多。总之,书法真正的核心都是在寻找一种关系,在方寸之间的笔与人的融洽。

另外,中国文字进化史上一个有趣的特点是,君主对文字的特殊兴趣。在西方,彼得大帝、路易十四曾专门为自己的政权设计或修改过字体;纳粹德国强制推行“具有日耳曼传统”的“黑字母体”。相比较而言,中国的许多帝王对文字似乎更多抱有一种审美上的兴趣,是追随和景仰。唐太宗李世民深爱王羲之的字,《兰亭序》就在他的殉葬品之中;宋徽宗的瘦金体独特别致,乾隆更是处处题字,比如故宫、颐和园、承德山庄,比如那么多的古代书画卷轴都有那中规中矩而匀净柔绵的墨迹,尽显帝王的富贵气。而现代领袖毛泽东每日放在床边的书中,就有一本怀素的狂草;孙中山的诸多题字也不错,蒋介石的种种点画也算入目。总之他们的题字与馈赠都是翰墨情怀。即使在民间,文字也获得最为世俗意义上的敬重与亲近。以前给老人过寿,会用面粉做出各种寿字。古代的窗户上,会把字做成窗格。无论多么贫穷的家庭,到了年底,总要贴一副对联以求喜庆吉祥。一些老人至今相信,有字的纸是不可以随便丢弃的。比如我母亲常说的“敬惜纸墨”。这种对于文字之美自上而下的崇拜,是书法在中国文化中地位如此尊崇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
所以,当书写文化行将消逝时,美国人最担心的是签名伪造的问题,而中国人要忧虑的,却要远甚于此,因为汉字书写的文化特质至为重要。书写时代的结束,标志着人与字之间最亲密的一种关系的终结。与此同时,数字化造就了另一种关系的可能性,即我们不再书写文字,而是选择字体。只不过,与西方的10万种字体相比,汉字字体的选择实在乏善可陈。虽说是有300套字库,但大部分是吃老本,比如现在计算机上的楷体字就是来源于上世纪30年代的作品,宋体则是60年代上海印刷研究所的设计成果。字体设计师都是从各自的审美立场与从业经验出发,试图构建一种新的人与字的关系,重整汉字的秩序与美丽。可惜的是,现实还是让我们失望了。有论者说,现代主义艺术或设计的发展伴随着一种“去美”趋势,去掉的是经典时代的美。这样的话,实在是不美妙了。要知道,经典时代的美是崇尚装饰意味、蕴涵叙事特性的,希望做到凡俗之人力所不及的个性和品位,现代主义则是有些相反,它是在“造物”,制造一种物质,所有人都可以消费,不分种族、阶层,甚至不需要考量知识和道德上的水准。它追求的是方便与快捷,生产最大化。去美之后,汉字只剩下一个贫乏的框架。因为没有历史包袱,在这个骨架上再建构,反而变得更容易了——这或许是对当今对待文字书写现实的最无奈的概括吧。

 

(作者系葡京官网党委委员、纪委书记,中学语文高级教师)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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